櫻花 油桐 相思樹

 

我不會說自己是誠品的愛好者，可是我知道自己是個習慣有誠品存在的台北人。而且是習慣「敦南誠品」。

我記得小時候第一次聽爸媽說：聽說有一個想要讓台北人安靜看書的書店，他們用很棒的書架，有舒適大方的閱讀空間，想要塑造台灣的閱讀文化。

        記得第一次進誠品時，看到樓中樓的兒童館，覺得好像一座充滿童話書的城堡，進到二樓的總店，覺得原木的書架和地板，像是厚實的大地，長出一顆顆的果實書來。也記得大學時期逛起昂貴的誠品，心裡想著：唉唉我還是多少在這兒買點書好了，雖然十本書有九本貴，但是至少支持誠品的理念--「讓台灣有個最好的書店」，明知有更便宜的地方可以去，心裡總是有一點「做公益」的念頭。

        研究所時期當大陸教授團來台參訪的招待，排行程的時候跟所上老師一起想著台北的特色，我記得的是與同當招待的宏璋靜靜坐在誠品地下二樓的咖啡店，等著大陸學者們逛完一個「以書和閱聽人為尊的好地方」。

還有，當距離我一樣不遠的信義誠品開幕，我依然會去走走，一樣會去找書、閱讀，但是信義誠品對我來說太像「書的精品店」了，當我想要被書環繞，想要靜定沈穩，這些感覺還是鑽入老誠品才找得到。

以上，我指的全是敦南誠品。所以我說，雖然我不是瘋狂的誠品愛好者，也根本談不上是它的忠實消費者，

但是我是個習慣有敦南店存在的台北人。

或者正因為這樣，下面我要說的話，只是自己的某些情懷而已，而非任何應然與不應然的批評。

誠品封館了兩個月，封館之前，還去逛了兩回，看看有沒有什麼便宜可撿，看看說掰掰之前的最後幾眼，順便想像一下之後的樣子。

前兩個星期，遇到表妹，她說已經逛過了新誠品。問她：「如何如何？新的樣子如何？」率性的她說：「超多人。」然後頓了一下，說：「很炫，光線一條一條的弄得很炫。」

然後，比我更常穿梭誠品的她就無話了。剩下我暗自揣想：誠品哪？很炫啊……

 

今天，終於弄出了時間，抱著「看裝潢」的心情，和我的先生李航騎著腳踏車去看展開新頁的敦南誠品。

一到大門，先看到懸掛著的無數白色羽毛，不覺得太美，不過我知道，自己對於羽毛、毛皮類的裝飾本來就缺乏美感。所以我只是認真想要創造新鮮氣氛地說了一句：「哇，好多羽毛耶！」

這句話是重要的，因為之後我就說不出話來了。

 

因為李航肚子餓了，所以我們先到地下室去找吃的。

唔……starbucks也進駐了啊。穿過了星巴克，映入眼簾的就是表妹說的「一條一條很炫的光線」，我拉拉李航的袖子想要叫他看那一道道的光，嘴邊的話卻被眼見的空間感給截斷了，地下一樓視覺變得毫無阻礙，可以一眼看過一個又一個的店面攤位。我不知道原來這底下的空間這麼大耶……可以擺下這麼多賣衣服的、賣飾品的、賣保養品的、賣精緻食物的店家。原本就想今天是來逛「誠品菜市場」，因為我們知道人一定很多，可是我沒有想到我會闖進一個人聲鼎沸的地下街。

這時的我出現了奇異的衝突感，一種說不出來的驚訝和說不出來的愕然混和在一起。身旁的李航忽然冒出一句：「好像百貨公司」。也許他是心有靈犀，想要用最白話的方式解釋我打結的驚愕感。

轉到地下二樓，這時的我只想要匆匆走過，於是我匆匆走過佔了視野和位置優勢的新潮文具館、匆匆走過「還好，仍然存在，其他的就不用要求太多了」的兒童館，匆匆瞄了一眼曾經滄海的音樂館。然後，匆匆的上了二樓，想要找到一絲歸屬。

二樓總館嚴格說起來沒有變得太誇張，只是櫃臺被信義誠品附了身，原本被我視為巧思的白色螺旋雜誌區和別有天地的設計區也作了古，成為page1和信義誠品時尚風格的背後靈。

 

回家的路上，我跟李航說，也許我們從地下室開始逛到樓上是個錯誤，也許因為我們被精品地下街給鎮住了魂，所以到了書店樓層，感官才會覺得又擠又亂又吵，這樣對書店不公平。李航的看法跟我不同，他的意思是，如果我們從樓上走到樓下，我們的感覺才會是「一步一哇咧」。

我們還想，以前我們不頂愛信義誠品的，總是覺得它太時尚（我不太確定時尚是不是這樣用）太堂皇，現在敦南、信義、西門町……一切都沒有差別了。也許，這是誠品集團的陰謀？它知道有些人因為眷戀敦南，所以不去信義，於是就把敦南的氣息變成信義的味道，一舉解決分配問題。

 

你要說我跟不上時代腳步，說我固執、說我抱著舊東西不放，要問我既不甚了解行銷又不甚了解台北人的消費模式，為何酸成這副德行？我都接受。

但是在今天黃昏，我確確實實感覺我住的城市少了一間曾經以理想當空氣在經營的書店。

 

回到家門前我們最後的話題是「誠品的糖衣」。其實我一直知道誠品包裝文化、包裝知識的方法，也一直知道在商業的運作邏輯裡面，它所塑造的一切都指向同一個根源—消費。然而我總還買它的帳，因為曾經，它陳述著一種「偉大書店」的理想。

我的感覺是誠品已經長大了，大到可以脫掉理想的外衣，不需要用理想來吸引、說服別人或是自己。它儼然是台灣時尚、精緻、知識份子消費的代言人與詮釋者，當它認為一棟華麗的複合型賣書商場等於一間書店，你知道，它說了算。

我一直告訴自己不要太偏激，不要帶著懷念的濾鏡、還以門外漢的姿態批評，不要像巫婆一樣帶著一片鴉鴉烏的黑雲碎碎地抱怨著時代的遷移。我告訴自己：「妳看，來誠品的人還是一樣多啊，來找書看書逛書買書的人還不是都衝著誠品來的嘛。」

可是我對自己的洗腦失敗了。

因為我一邊懷念著老誠品，一邊想到水準書局與政大書城的過去與可能的未來，一邊，還想著如果我可以寫出一篇悼詞，我究竟是要追悼一間書店（並不忘在悼詞裡追加其實誠品已經投胎成了一個商場，請大家不要傷心），還是要追悼我以為會與某些雋永事物同時存在的我的青春。

 

如果你要看李航的文字，可以點這裡